川 北 写 意
川北多风、少雨,水瘦、山寒,山水的轮廓如赵佶笔下的“瘦金体”,层次分明、抑扬顿挫,决不拖泥带水。看过奇山秀水的人会说,这算什么啊,看江南的烟雨,能听出软语呢喃;观大漠的落日,能悟出慷慨悲歌。川北呢?恰如一位黑瘦的庄稼汉,一语不发地站在无边的野地里,说得诗意一点,是麦田里的守望者;说得难听一点,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。确实,川北的山水,线条是硬了一点,但硬得很有道理。这不,留着长发、趿着拖鞋的画家到这儿写生来了,一蹲就是十天半月。回去加工整理,山石的立体感出来了,苍劲的古柏撑开遮天蔽日的巨伞了,流泉从石缝里夺路而出了,稳重的水牛或是俏皮的鸭子也浮出水面了,但画家总觉得画面上还少了一件物事。低头默想了老半天,蓦地两眼放光,在画面一角勾勒了一回,加上诸般色彩,这才舒了一口气。画家将画送去参展,一不小心就弄了个大奖。 画家最后勾勒的物事,多半是一座川北民居。传统的川北民居多为撮箕口或曲尺形院落,穿木结构,墙裙部分为黄土筑成,墙腰以上用一指宽的篾条织就,外覆泥巴。泥巴里裹满麦壳、麻秆,紧紧地附在篾墙上,只要有烟火气息,可历经上百年的风雨而不掉渣。这时的泥巴都快成精了,谁家的小孩半夜里止不住在床上“画地图”,只要在墙上刮下核桃大一块老泥巴,在山泉里澄清了,将泉水一口气灌下去,这“画地图”的毛病就霍然而愈了。刮开的地方篾色簇新,这时得赶紧找活泥补上,否则要不了几天,篾条就呈现一片死灰色。知道为啥?篾条和泥巴不声不响地相处了上百年,人家老哥俩秤不离砣,砣不离秤,那叫兄弟!秋高气爽时节,川北的农家院落沸腾起来了:一串一串的玉米棒子从屋梁上垂下来,晃晃悠悠地荡着秋千;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辣椒旁若无人地躺在艳阳下面,看上去有些慵懒。平时睁只眼闭只眼的狗们格外来劲,只要有陌生人走进院子里,它们就“汪汪”地叫个不停。其实啊,它们的心里雪亮着哩,保卫好主人的胜利果实,多分一杯羹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?肥大的芭蕉绿得深沉,屋后的碾盘早已淹没在招摇的狗尾巴草里,碾柱上“盛开”的一朵一朵的木菌,仿佛在诉说着昔日的荣光。 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 就拿画家描绘的古柏来说吧,川北古道“翠云廊”上密布着“三万里程十万树”的参天古柏,每一株古柏的背后几乎都有一个动人的传说。顺着石级滑溜的古驿道信步而行,三三两两的古柏就会在眼前渐次展开。走得困乏了,就在浓阴下面迷糊一会儿。睁开眼,浑身上下都涂抹了一层油绿。在川北,人们往往把这些灵性的古柏叫做“风水柏”,遇上烦心事,都喜欢到树下诉诉苦、聊聊天。“天皇皇、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哭郎……”,如此这般地诉说一番,疙瘩解了,心气顺了。顺便提一句,据说万里长城保存最完好的地段,往往附着一段“狐仙鬼怪”的传说。在参天古柏的观照下,一个人应该感到渺小。没有对“风水柏”的虔诚和敬畏,谁能保证这些千年古树不遭斧钺之灾? 月亮升上了锯齿形的山头。野风吹过,躲在枝枝桠桠间的月亮宛若在碧绿的水草里激浪起舞。月光下面,果实的甜香在湿润的夜气里迂回流荡。有一种长着尖尖下巴、鼻梁上生一道白痕的“花鼻梁”开始蠢蠢欲动了。它先是支楞起耳朵试探了一阵,接着悄悄地接近那些饱满欲滴的雪梨。“赤溜”一声,“花鼻梁”窜上了梨树,正当它准备施展“童子拜观音”的绝活摘下雪梨时,“嘭”的一声,半空中传来一个大爆竹的炸响,那是农人发出的警告信号。“花鼻梁”两腿一紧,顾头不顾腚地逃回老巢,十天半月不敢挪窝一步。这叫“有贼心无贼胆”哩!月上中天的时刻,草虫的叫声一片清圆。这时的月亮水水嫩嫩的,宛若一朵吹弹得破的打碗碗花。川北的山山水水在月光的抚摸下,进入了甜蜜的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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